采访人：穆琼

　　采访对象：小枫

　　年龄： 36岁

　　职业：公务员

　　采访时间： 3月 29日

　　小枫的故事听起来有些复杂。用她自己的话说，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。当时酒吧里正播放着一支电影插曲，有些晦涩，也许是受音乐的感染吧，小枫的讲述转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电影镜头，在我的脑子里一一闪过。

　　采访中我已经记不清她有多少次问我，自己讲得是不是太乱了——丈夫的背叛，再加上两个家庭的纠缠不清。小枫说，她的故事可以拍成电影了。当故事渐次展现在我的面前时，它让我感到人类的情感除了美好以外，还充满了无奈和残酷。

　　采访快结束时，我问小枫今后打算怎么办？她想了想说，过一天算一天吧。在平时的采访中，很多时候是倾诉者在讲完自己的故事时，总会问我一句，你说我该怎么办？面对这样的问题，一个女读者很不理解，她说，他们怎么能那么做，他们本应该是这样的。每个人在说起别人的事情时，都可以很理智地保持一种状态，发表自己的看法，但却永远无法体会当事人内心所发生的“化学反应”是怎样的强烈。我想，人生本无所谓什么应该不应该的，最应该的是要有一颗宽容的心。

　　我千挑万选，选了一个伤我最深的男人

　　我先给你讲讲我和前夫的事儿吧。他叫石勇，我们是同班同学，两家离得特别近，平时经常在一起玩，上下学一起走。当时也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感觉，一直到毕业的那一年，我们才确定关系。我爸爸知道后很生气，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。

　毕业分配时，我被分配到一所机关工作。那时我的条件还算不错，人长得漂亮，工作也好，家里人都希望我能找个更好的男朋友。所有的亲人都不同意我和石勇的关系，认为他配不上我。他们越这样，反而把我们拉近了。

　　石勇的脾气不好，他是在父母的溺爱下长大的，就是天津人说的“护犊子”，他们从来不说儿子的缺点，认为儿子什么都好，这就养成了石勇自私的性格。他从不会照顾别人，更不会替别人着想。有一件事儿我记得特别清楚，有一次我去他家，他说想喝鸡蛋汤，我就自告奋勇给他做。其实，我在家里也没干过什么活儿。我按自己的方法给他做了一碗鸡蛋汤，然后洒了点香油，兴致勃勃地端到他面前，没想到，他看了一眼一口没吃，端起来就倒在水池里。

　　有时我们出去玩儿也总吵架，因为我不能太晚回家。我一说回家，他就跟我闹。他根本不替我想想，我回家晚了，家里人会不高兴。有时候我没法出去和他见面，他就更埋怨我了。慢慢地，我觉得我们俩的脾气有些不合适。现在回忆起来，我当时对他的感情中更多的是同情，总觉得他和别人在一起会受欺负。有一次，石勇的奶奶当着他家人的面说，你们别看小枫这样，她可会疼人呢，他们要是结了婚，她肯定很疼小勇。我听了很高兴，觉得只有奶奶最理解我。

　　真正促使我嫁给石勇的原因是我怀孕了。那时我真的是太小了，当石勇提出那种要求时，我不答应，他就像抽风一样乱发脾气，我很害怕就同意了。怀孕之后，我觉得都有了他的孩子，只能嫁给他了。我们没要那个孩子，而且当时对那方面的知识接近于无知。孩子已经长到四五个月了，只能做引产，当时我受的罪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
　　1991年，我们单位分房，我借着这个机会，就和石勇草草登记了。

　　我们家人开始对他很冷淡，慢慢地，看我们总在一起，大家就接受了他，只是父亲的态度一直没变，他不喜欢石勇，只要石勇去我们家，父亲就不在家呆着，姑姑们怎么劝父亲也没用，他甚至都没有参加我的婚礼。

　　当洪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，我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会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

　　我去单位报到的第一天，遇到了洪，他很有风度地作了自我介绍，他成熟而高大，很有男人味儿，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，巧的是我被分到了洪的对面。

　　接触的时间长了，我发现洪是个多才多艺的男人，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，文章写得也好，口才好，为人又大度，碰上谁家的电器坏了，他总是上门服务。在我眼里，他无所不能，我们单位的女同事私底下都叫他“大众情人”。

洪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，甚至有些洁癖。只要他在，办公室永远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而我是一个很马虎的人，洪总是帮我干这干那，我的办公桌什么时候都是干净的，就连我放在办公室的脏外套和鞋，洪都会帮我刷洗好晾在那儿。真想不到外表那么粗犷的洪，心思却那么细腻。

　　从认识洪以后，我慢慢感觉到石勇不是我想要的男人。中间我提出过一次分手，但是看到石勇痛苦的样子，我又有点不忍心，毕竟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，于是又和好了。

　　我在办公室最小，同事经常和我开玩笑。有一次，她们把我的鞋藏起来，洪背着我满屋子找鞋，在这样的打打闹闹之中，我和洪彼此都有了感觉。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，对人对事的看法也特别相似，而这些正是我和石勇所缺少的。有时我们之间闹矛盾，我就把这些事儿都说给洪听。

　　随着交往时间的增加，我和洪的关系又进了一步，什么事儿都愿意让他帮我拿主意。 1992年我结婚了，洪表现得很无奈。婚后，每天下班我都和洪一起回家，我们会骑很长很长的路，有说不完的话，谁也不愿意先离开对方。那时我们怕别人看见，连一块吃顿饭的勇气也没有。

　　不久以后，洪辞职下海经商了，我心里感觉空落落的，像是一下子没有了依靠。我们平常只是打打电话，偶尔也见面，逢年过节，我和石勇都会去看他。他对我们也很关照，不管我们家有什么困难，洪都会极力帮忙。

　　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，我不知道石勇是否知道我和洪的关系，因为我无意中总爱提起洪，而且石勇好几次在街上碰到我和洪在一起，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。

　　结婚后，我和石勇的矛盾还是很多。每天下班我已经很累了，还得买菜做饭带孩子，他从来不知道搭把手。孩子小的时候，他没有一次把孩子接过去，让我先吃口饭，他总以为这些事儿他父母都能帮他做，可是我总不能像他一样依赖他父母吧。婆媳住在一起，哪能没些磕磕碰碰，石勇却从来不知道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七年，一直到 1998年，平静的生活一下子离我而去。

　　石勇出事以后，我整个人也处于崩溃的边缘，幸亏洪在我身边不停地开导我，可是他也是有家的人，总不能一直陪着我吧。

1998年，我和石勇贷款买了新房，之后的一天晚上，石勇在家接了一个电话，他突然就把碗摔了，然后摔门走了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，给他打手机也不开机。

　　好几天我没见着石勇的面儿。突然有一天，洪找到我说，石勇给他打电话，说自己有点经济上的问题，怕牵连我和孩子，提出来和我离婚。事情来得太突然了，我怎么向家里和单位说啊，大家一直以为我们过得挺好的呢。

　　一个星期后，石勇回家了，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，他就是不说，每天要么不回家，要回家总是在深夜。石勇总说让我和他离婚，说等他的事儿过去以后，我们再复婚。就这样，我们离了婚。

　　离婚后，石勇还会回家看我和孩子。一年后，他也辞职下海了。那时，我们已经搬进了新家，洪和我买了同一个小区的房子，我们两家离得很近，关系处得也挺好。这中间，我和石勇说复婚的事儿，他总说回头再说吧，一直推托。

　　2002年 3月 25日，石勇一大早起来，在桌上放了几千块钱让我还房贷，当时我还睡着，说不用了，你在外面需要用钱，到时候再说吧。这之前，他在家里呆了两天，陪我逛商场买东西，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过。

　　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　　26日中午，一个朋友找到我说，石勇出事儿了，他让朋友骗了，他让我去找洪商量怎么办。我当时预感事情肯定很大，那几天我过得恍恍惚惚的，我们谁也没有石勇的消息。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石勇突然给洪打电话，说他有一个女朋友，在一起三年了，让洪帮忙找个工作，又把我和孩子也托付给了洪，然后就去自首了，这些都是洪事后告诉我的。

　　本来石勇出事已经够让我心惊胆战了，现在居然又冒出一个好了三年的女朋友，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一下子坠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。我实在是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了，我给洪和他的媳妇下跪，求他们收留我的女儿，他媳妇以上班为借口走了，留下洪劝了我半天。有几天，洪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，怕我想不开。

　对于石勇出事，我心里非常愧疚，因为我处处觉得他比不上洪，造成了他在我面前的自卑，他做那么大的事儿是想证明给我看。为了弥补我内心的愧疚，我为石勇的事情跑来跑去，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念头一直支撑着我，我甚至去帮助石勇的女朋友。我和她处了一年多的时间，她经常上我这儿来住，我给她钱花，亲戚朋友对我的行为特别不理解，都说我做得有些过了，还说我做这些是给谁看呢。其实，我不想做给谁看，一方面我是想补偿石勇，另一方面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，经常喝得醉醺醺的，总想着死。

　　石勇宣判那一天，天特别冷。当我看到他出来时，我的心都要碎了。他看见我了，但一直没有回头。

　　石勇出事之后，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洪的身上，是他造成了今天的局面，我不停地和他闹，有时候他心平气和地劝我，偶尔也会生气，说再也不管我了，但是每一次他都原谅了我。当初为石勇的事情，他和我一起跑前跑后，掏钱请客，没有他的帮助和开导，我可能活不到今天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去看石勇，他对我说，我和孩子是他活下去的勇气。他这不是威胁我吗？他如果说你别等我了，我对不起你之类的话，也许我会心软，也许我会考虑真的等他出来，他这一句话，让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了，他还是那么自私，从来没有为我想过。有几次我们的见面很尴尬，在说了孩子挺好的，家里挺好的，你在里面怎么样几句话之后，我们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。

　　从石勇出事到现在的三年时间，我一直离不开安眠药，每天都感觉自己轻飘飘的。我虽然和石勇离婚了，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，我们还像一家人一样一起生活。可是他居然有一个好了三年的女朋友，我做梦也没想到，我认为谁骗我，石勇也不会骗我，我真是把他想得太好了。

　　今年过年我去洪的家里，他不在，他媳妇对我说，洪在外面的事儿我都知道，他对我挺好的，所以……听她话的意思，是对我和洪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洪从来不对我说他家里的事情，也从不说媳妇的不好。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，嫌他陪我的时间太少，他总让我体谅他。我问他，我算嘛呢，他说不出来。

　　洪一直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帮助我和孩子。他说，不会让孩子有失去爸爸的感觉，也不会让我活得比以前差。每到过年或是节假日的时候，我都会想起石勇，这个时候洪会陪着我。有他的关怀虽然好一点，但那并不真正属于我，我的精神很贫乏，我觉得，女人没有了婚姻，也就没有了安全感。以前我是太过自信了，现在是一点自信也没有了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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